被误读的归有光

2026-03-02 18:13:57

◎陈益

归有光的名篇《寒花葬志》,历年收录于各种选本(包括初中语文教材),广为人知。近来,随着《归有光全集》由上海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,其未刻稿中的《寒花葬记》,引起了专家学者的极大关注。

婢,魏孺人媵也。生女如兰,如兰死,又生一女,亦死。予尝寓京师,作《如兰母》诗。嘉靖丁酉五月四日死,葬虚丘。事我而不卒,命也夫!婢初媵时,十岁,垂双鬟,曳深绿布裳。一日天寒,爇煮荸荠熟,婢削之盈瓯,予入自外,取食之,婢持去不予。魏孺人笑之。孺人每令婢傍几旁饭,即饭,目眶冉冉动,孺人又指予以为笑。

回思是时,奄忽便已十年。吁,可悲也已!

由《寒花葬记》变为《寒花葬志》,看起来仅仅是删去了“生女如兰,如兰死,又生一女,亦死。予尝寓京师,作《如兰母》诗”这23个字,却隐瞒了归有光的一段情感史实。

归有光一生中共娶妻三次,23岁时娶魏氏,28岁时魏氏卒,隔了一年,即30岁时继娶王氏,46岁时王氏卒,一年后又继娶费氏。寒花,是随原配魏氏嫁到归家的婢女,初来时只有10岁。5年后,因为魏氏病逝,她的身份有所变化,由媵而妾,与归有光一起共同生活,直至19岁时逝世。她先是为归有光生了一个女儿如兰,但如兰没满周岁就夭折了。接着生一女,复又夭折。

语文教育界始终认为,归有光的文章是明写寒花,暗写魏孺人。然而,看似一带而过的闲笔与淡笔,恰恰是被誉为明文第一的归氏散文的特点。在这种刻意的淡化与压抑之中,包含了作者深挚沉痛的情感和细腻丰富的心灵。《寒花葬志》实为归家的一个婢女寒花写的。

归有光是捕捉和刻画细节的高手。他巧妙地选取了三幅图像,勾勒出了婢女寒花的形象。

一是寒花作为归有光的前妻魏孺人的陪嫁丫头,刚刚来到归家时,年方十岁,完全是个孩子。她梳环形发髻,身穿绿色衣裙。也许是比较矮小,衣裙还在地上拖曳。

那一天,主人归有光裹着寒气,从外面回家,看到寒花将烧得热气腾腾的葧荠削去了皮,放在瓦钵里。差不多已经放了一钵。归有光伸手去取食,寒花故意把瓦钵拿开,不给他吃,逗得魏孺人笑了。

三是魏孺人每次让寒花在矮桌边吃饭,她端起碗来就吃,一双眼睛却慢慢地转动,似乎在寻思什么。魏孺人忙指给归有光看,寒花的样子真是逗人发笑。

不用再添任何笔墨,一个幼稚、淳朴而又有几分调皮的婢女寒花,便跃然纸上。但,这可怜的孩子竟过早地死了,年仅十九岁,没有品尝到人生真正的幸福。当归有光在四十多岁时再一次想起寒花,寒花已经在土山上埋葬了十年。他深深地为无情流逝的时光和女孩多舛的命运而感慨。简约的文字中,包孕着如潮的哀思和失控的声调。“回思是时,奄忽便已十年。吁!可悲也已!”难以排解的空虚感,难以申说的沉痛感,郁积在心头,随着一声悠长的“吁”冲出胸臆,在空中回荡,也在纸上盘旋。我们仿佛看见了归有光趺坐在灯下,掷笔长叹的身影。

应该说,归有光是明写寒花,暗写自己。对婢女寒花不幸命运的哀伤与同情,蕴含着爱妾病逝带来的巨大的情感失落。

我们只要读一读归有光的《女如兰圹志》,就不难发现,文章中有“母微”二字。微者,身份卑微也。如兰的母亲寒花的身份,最初只是婢女,而后是媵妾,与明媒正娶的夫人相比,地位显然不高。然而归有光却在她病逝后,特意写下悼亡之作,且形象生动,情景交融,这就远远超越一般的墓志了。妻子魏氏的突然病逝,给归有光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,女儿4岁,儿子还在襁褓之中。这时候,寒花不仅承担了抚养两个孩子的责任,也照顾归有光的生活。归有光对她的感情,确实是不同一般的。

那么,究竟是谁删节了《寒花葬记》?

《归震川先生未刻稿》是归有光孙子归济世收集的。在钱谦益和归有光曾孙归庄整理《震川先生集》时,他们对作品做了取舍。归庄并不讳言自己对原作做过一定修改。对于他做的某些修改,清初散文家、曾任户部主事、刑部郎中的汪琬曾提出不同意见,两人还为此相互辩难,闹了一场笔墨官司。

在寒花之后,归有光又娶了王氏为妻。也许,归庄为亲者讳,才删改了这篇《寒花葬记》。殊不知,几百年来却让无数读者误读了归有光。 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